蓝珀不知道她此时的小九九,就像蓝珀不知道自己翻下窗户的时候蹭了一头的白墙灰一样。
沙曼莎像单人沙发上织毛衣的奶奶怀旧:“亲爱的!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求上进,以前你只要一感冒就在家泡病号不愿上班,谁要给你发工作邮件你就以一个字都不写的方式回敬,你是偶像派,还是因为你在费曼先生那里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,高伙们是不是都给你当办公椅了,如果董事会是皇帝,你就是弄臣……我因为你老了太多,我的工资里大头是我的青春损失费,从当上你的秘书开始我就一直操透心……我经常在想你真的是个银行家吗?”
蓝珀说:“我做空英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。”
到了哈佛北边的布拉兹特里特大门附近,临时增辟的停车场早已爆满。海报像旗帜一样挂满了校园,对主讲人无数溢美之词口耳相传。
蓝珀只听到演讲七点半开始,而现在已经七点二十了。再不赶到后台,他就没法第一时间给没心肝的项廷一大逼兜。
蓝珀以飞人速度狂扫十六分之一英里。哪有成年人不会走路还非要跑的?一股震惊横扫了路过的观众,这是在拍电影还是公益片还是残奥会,这是不是架空世界啊?沙曼莎扶了他一次又一次,穿着十二厘米高跟的她摔得比蓝珀还多还狠。沙曼莎虽然代孕但是已经当了二孩妈妈凑成一个好字,她第一次知道还有比她一岁半的儿还笨的四脚兽。刻薄的母性也是母性。
“你拉扯我还是我拉扯你!”蓝珀把她拉起来,拉不起来,沙曼莎在原地跳一阵踢踏舞。
“我受够你了!去死吧魔鬼!”草屑沾满她丝绒裙摆,沙曼莎对他吼,脱下了高跟鞋邦的一声扔到树桩子上,鞋上的钻石落花满天飞。在疾风与尘土的飞掠中,她赤脚拽着轻得像个纸人的蓝珀,重力飞逝轻盈虚幻,跳过栏杆涌进场内。
掀起后台的帘幕之前,沙曼莎感觉他要赴一个重大的约会:“我给你扑点粉吧?”
又担忧道:“你别太激动,你有病。”
蓝珀知道他没病,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往情深把病添,病名痴妄,心字相思化灰化烟,化石,补不完离恨天。见到项廷打他一巴掌就好了,所有要死不活都会海阔天空。
蓄力——
蓄满了。
不可以。
我佛慈悲。
我佛糍粑跟我的喵喵拳说去吧!
然而后台没人,明星已经登台。
“项廷!”
这一嗓子劈出去,前排黑压压的人头齐刷刷扭过来。台上穿高定西装的年轻人也顿了声,回头——
麦当劳太子爷回过了头。
是血缘意义上的太子爷。
在这一眼之前,蓝珀从未想过凯林那类固醇填充的肩膀上顶着的,那橄榄球一样的脑袋的内容物居然能够支撑他从大学提前一年毕业,并且善堕有隐隐接班瓦克恩的架势,他的华丽转身第五大道胡同弄堂全都播放。记得与凯林初识时,凯林跟另外一个男高中生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来了个裸绞。就那种乡下专门闹集市的土流氓,一辈子在街上当盲流子的料。天大地大,博大精深,三年的时光居然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。
凯林都能毕业了,项廷该考上博士了吧?
提词器、卡片或者什么都没有,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后,凯林烨然若神人。演讲结束,凯林拍马赶到后台。有一点没变,凯林每每看到蓝珀还是倒抽一口凉气,冷汗顺着脊梁流进屁股沟里。
“项廷在哪……”此时的蓝珀,讲话已经大舌头了,“我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送蓝珀回家的车上,沙曼莎看着蜷缩着梦周公的蓝珀,他像泡在羊水里。
蓝珀可能是太累了,刚刚他对凯林说了太多话。他说我请你喝东西吧,累死你了吧,好不容易找出点理由?他很确定,说凯林的话根本没有可信度,说闻到了谎言的气味。你是听谁说的,抄也抄不好答案都抄串行!他急了,他说你这样没深没浅地说你老大,不亏心吗?再一再二不再三,这是侮辱!他浅酌低唱地哼哼,你这是自欺欺人,不错不错,就是这么一回事。夹杂大叫,我是撞到脑袋了,我一定来的路上又出了一次车祸,沙曼莎是你的车开得太快了,我还睡着呢!他唇白如纸,装着没有知觉。
而凯林只对蓝珀说了一句话,但很好地解答了许多问题。
五个字,像五颗子弹凿进太阳穴:“老大,进去了。”
项廷辍学、破产,因为涉黑被指控聚敛毒资,合并执行刑期十年,服刑三年满经伯尼保释,曾经发于微末横空出世天下闻,差一步登天而今石沉大海,出狱之后真真正正人面不知何处去。虽这个名字已近乎谢世,但他也留下些许雪泥鸿爪。比如,他用变卖的最后资产支撑了蓝珀的医药费,他给他们保住了一个家。
严冬隆隆碾过波士顿市,带来一片冰霜。
车到家门口,蓝珀说:“你在这等我。”
楼上的窗户亮了,沙曼莎才对自己狠狠说:“真当我是的士司机啊?

